我们对李自成的印象，基本来自一本叫《明史》的书。但有一件事很少有人提：这本书是清朝人编的。
一个靠"入关平贼"立国的王朝，亲自给"贼"写传记，你说这评价能客观吗？这不是历史，这是胜利者给自己写的剧本。
所以今天我们聊李自成，得先把这个前提摆出来，然后重新看一遍。
一、那堵墙早就烂了
很多人以为明朝是被李自成打垮的。其实不是。李自成做的事，更像是推了一把早就摇摇欲坠的墙。
先说钱的问题。明朝有个制度，皇室宗亲世代享有国家俸禄，不用工作，国家养着。朱元璋立国的时候，这批人不多，没什么大问题。但几百年下来，这帮人一代代繁殖，到崇祯年间，皇室宗亲的在册人口已经膨胀到一个惊人的规模。
河南一省的粮税收入，竟然还不够付当地王府的俸禄。
这不是"有点贵"，这是整个财政体系被一群不干活的人活活吸空了。
与此同时，朝廷还面临北方战事，只能不停加税。加了一轮又一轮，名目换了好几个，但实质是一样的：农民的税负翻了一倍还不止，很多人种一年地，连种子钱都回不来。
偏偏这时候又撞上了一个全球性的倒霉事。当时明朝的税收已经深度依赖白银，但白银主要靠进口——来自美洲、来自日本、来自马尼拉贸易。
结果这三条线，在1630年代前后，接连断掉了。
欧洲打仗，美洲银矿减产；日本幕府锁国，白银出口被切断；菲律宾发生了一次针对华人商人的大屠杀，马尼拉贸易也就此停摆。
市场上白银越来越稀缺，但官府征税只认白银，不收粮食，结果你看到了一个荒诞的场景：丰收之年，农民手里有粮，却因为换不到银子交税，被逼得卖儿卖女。
再加上气候变冷，北方连年干旱，粮食大量减产，蝗灾瘟疫接踵而至。到了1640年代初，北京城里爆发了一场鼠疫，守城士兵倒下了大半。
李自成围城的时候，城墙上站着的，基本是些病号和老弱。整个北方防线，已经是一具空壳。
所以你明白了——明朝不是一个被敌人消灭的朝代，而是一个被自己的制度设计一点一点榨干的朝代。李自成不过是在这具骨架倒下的时候，出现在了现场。
二、他做了什么，又栽在哪里
李自成这个人，起点相当低。年轻时在驿站打工，后来朝廷为省钱把驿站裁了，他就失业了。没活干、还欠债，走投无路之下加入了起义军。
这不是什么"天降大任"的英雄叙事，就是一个被时代砸中的普通人。
但他有一点很厉害：他找到了一句话，精准戳中了当时几千万人的痛点。
"均田免粮"——地要均，税要免。就这四个字，在信息流通极度匮乏的明末农村，通过童谣的形式口口相传，传遍了整个中原。不识字的大人听了觉得有望，小孩子唱着玩，不知不觉就成了政治动员。
1641年，李自成打进洛阳，杀了当地的福王。这位福王是什么人？他一个人名下的封地，相当于河南、山东两省将近一半的耕地。
李自成攻进王府、开仓放粮的那一刻，"均田免粮"不再只是口号，它变成了活生生的现实，几十万饥民亲眼看见了。
于是队伍越来越大。1644年正月，他在西安称帝，三月就攻进了北京。
北京陷落那天，大部分明朝官员没有自尽，而是排队去新政权那里求录用。这恰恰说明，绝大多数人并不觉得明朝值得殉葬。
接下来的故事，很多人都知道结局，但不太清楚原因。
大顺政权进京之后，推行了"追赃助饷"——把前朝官员家里的财富追缴出来充军费。这个逻辑有它的道理：那些人本来就是靠贪腐积累的家底，拿出来也没什么冤枉。一场追缴下来，得银相当于整个国库好几年的收入。
但问题是，追着追着，就追过头了。从贪官追到清官，从官员追到富商，从富商追到普通地主。整个官绅阶层人人自危，原本打算观望投诚的人，开始暗地里盘算别的出路。
吴三桂就是在这个时候反水的。他父亲被大顺军拷打，爱妾被将领霸占——这两件事一叠加，原本准备投降的他，掉头去找清军借兵了。
然后是山海关。李自成带去的兵力，对上吴三桂加清军的联合兵力，在数量上就已经处于劣势，而且他始终低估了清军真正介入的决心。多尔衮在旁边冷眼等着，等两边都精疲力竭，再从侧翼杀进去，一击制胜。
大顺军主力就此溃败。回到北京的时候，号称几十万的队伍，能骑马的只剩几千人。
就这样，从进北京到撤出北京，前后一共42天。
此后一年，李自成一路南撤，最终消失在湖北九宫山，具体怎么死的，至今说法不一。有说被村民误杀，有说出家为僧，有说自缢。历史在这里留了一个没有答案的省略号。
三、谁来评价，谁就有立场
李自成死了，但关于他的评价还在继续写。
写得最有权威的那份，来自清朝官方。清朝花了几十年编了一部《明史》，把李自成放进了《流贼传》——注意，不是"起义传"，不是"农民领袖传"，是"流贼"。
这个分类不是学术判断，是政治声明。
清朝入关的合法性叙事是：明朝被"流贼"祸乱，我们来平贼复仇，顺天应民。
如果李自成是正义的，清朝就是镇压正义的入侵者；如果李自成是"流贼"，清朝就是救民于水火的正义之师。这两个选项，清朝只能选后者。
而在清朝之前，给李自成写史的，是明朝的官绅文人。这批人本来就是大顺政权"追赃助饷"的主要对象，他们家的银子被砸开地窖刮走了，他们的亲戚被严刑拷打，让他们写出公正客观的评价，你觉得可能吗？
史书里对"追赃助饷"的描写，全是残暴、惨烈、禽兽不如；但同一批史书，对"均田免粮"给底层农民带来的影响，几乎只字不提。这不是历史记录，这是受害者的控诉书。
当然，这不是说李自成就没有问题。他有。治理经验不足、战略判断失误、追赃失控、对清军的威胁认知迟钝——这些都是真的。
但这些，是一个在极端条件下做出一系列复杂选择的人应该有的历史评价，而不是"流贼"两个字能概括的。
20世纪之后，历史学家重新拿起社会经济的视角去看这段历史，才开始把李自成从那个符号里剥离出来。
财政数据、气候记录、土地档案，这些东西不会站队，它们只是告诉你：一个已经破产的制度，必然会制造出一场起义，而那场起义，也必然会面对从破坏到建设的艰难转型。
所以，我们欠李自成的，不是翻案，不是立碑，不是把他重新塑造成什么民族英雄。我们欠他的，只是一个基本的追问：你读到的那个评价，是谁写的，为什么这么写？
这个问题想清楚了，很多历史人物的面目，都会变得不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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